江海别

一生 17(结局)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17

当广播响起众人呐喊“打倒四/人/帮万岁”的口号时,许魏洲正摘下自己的金属框眼镜,准备合上自己的笔记。

黄景瑜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调回北京原车厂任职。许魏洲刚从邮局那骑车回来,在楼下碰见他时,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黄景瑜!”

黄景瑜听见呼声,转身就朝他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恍若多年前刚遇见他那会儿。

许小宝如今也有二十二岁了,可许魏洲和黄景瑜还是习惯唤他小宝,总觉得他还只有十多岁。从乡下回来后的许小宝在许魏洲的帮助下加入了补习班,准备参与下一年的高考。

许魏洲终于也恢复了中学教师的身份,无需再整日沉浸于闲暇。

许小宝取得大学录取通知的那天,黄景瑜专门请了假在家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邀请了自己同事老刘一家和小朱老师一家来聚聚。

许魏洲在高兴之余,多了一份落寞。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带了那么久的许小宝,已经是个可以独立的成人。

“爸,我走了。”许小宝,也许该唤许杰文,背着行囊准备踏上属于他的求学之路。

“要照顾好自己,”许魏洲伸手拍了拍许杰文的脸颊,“记得多和家里联系。”

“小宝,叔叔再陪你一段,我刚好顺路去趟邮局。”黄景瑜往身上的口袋塞了一个土黄色信封,穿上布鞋就往许小宝身边走。

“成儿!”许杰文模仿黄景瑜的口音大声道,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学得挺像。”黄景瑜拍拍许杰文的后背,和许魏洲道别后推着许杰文就往楼道走。

街口分别的时候,黄景瑜怎么也想不到迈开不过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爸”,让他的心都开始不住地发颤。

“爸!”第一声还可以当做是听错了,可第二声同样来自许杰文的呼唤,黄景瑜却无法再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他转过身,脸上惊讶的神色会没来得及褪去。

许杰文朝他挥挥手,阳光落在他洁净硬朗的脸庞,笑容耀眼:“再见!”

黄景瑜忘不了那时的情景,甚至在许杰文成家后带着女儿回北京探亲,还和他笑谈过这段往事。

许杰文于大学里碰见了后来的妻子,两人因成绩优异,公费到海外留学。

在出国前,许杰文回家同两位父亲短暂相聚。离开前一天,许魏洲临时起意决定三人去相馆拍张照,就当做纪念。洗出的三张照片,自然由他们三个人一人一份保管。

许魏洲后来翻看相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黄景瑜年轻时的单人照,一本正经却又透露着青涩,抓住旁边黄景瑜的胳膊示意他看,还是忍不住嘲笑他:“你看你这样多撒。”

“我看你二十几岁时倒是可爱。”黄景瑜捧着瓷杯,直直地注视着许魏洲仍旧明亮的大眼睛,话里倒是有些调笑的意味。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一这样久久对视,许魏洲还是会心跳加速,深陷在黄景瑜的眼眸里。

许魏洲这一生,自离家自立,从两个人走到三个人,从三个人走到一个人,最后还是走到两个人 快乐终归多于苦痛,挫折只是生活的调味剂,平淡与幸福才是不可缺的部分。

黄景瑜这一生,自离家自立,从一个人走到三个人,从三个人走到一个人,最后走到了两个人,同样快乐多于苦痛,别离是暂时,陪伴才是常态。

而对于黄景瑜和许魏洲来说,此生最幸运,不过你我相逢,终身相伴。

End

一生 15——16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15

在宿醉醒来的清晨里,许魏洲本想翻个身,然而不可言说的某处存在着隐隐的刺痛感,阻止了他欲实施的动作。

他转头看见黄景瑜穿着白衬衫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黄景瑜……”许魏洲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沙哑,继而脖子连着耳朵一片都觉着有些发热。

“你醒了?”黄景瑜转过身,抬手温和地摸了摸许魏洲的头发和脸颊,“还疼吗?”

“嗯。”许魏洲瞬间涨红了脸,拉住黄景瑜正要从他脸上收回的手,“我、我们这样,算什么?”

“对不起,”黄景瑜反手握住了许魏洲的手,“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我们不该这样……”

“可你喜欢我不是吗?”许魏洲紧握着黄景瑜的手,“我也是自愿的……”

“昨晚是个失误,”黄景瑜挣脱许魏洲的手,又一次转身背对他,“我承认是我的错,这是不正常的。”

许魏洲忍痛坐起来,挪到黄景瑜背后抱住他:“我们没有不正常,你没有错。”

“洲洲,我们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吧。”黄景瑜盯着仍放在桌脚旁的几个酒瓶,“我先收拾下桌面,你的衣服我都放在枕边,穿戴好再躺床上休息,我去把小宝接回来。”

他轻轻拿开许魏洲环住他的手,扶住许魏洲让他坐直,结果许魏洲突然发出“嘶”的一声,黄景瑜就赶忙让他躺下了。

“怪我没轻没重,”黄景瑜心疼地皱起眉头,拿过床头的衣服就揽着许魏洲帮他穿上,“我来吧。”

许小宝回到去后总觉得家里的氛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变了。

也许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许小宝在心里自问。

黄景瑜计划着远离许魏洲一段时间,毕竟在那种随时都可能被人举报的情况下,一旦被人发现两人的关系,毁掉的就不止他自己一个人。

来年春末正赶上去三线支援的潮流,黄景瑜便向上边递交了调职申请,没多久就被批准了。

许魏洲知道黄景瑜早有打算,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自己真正踏上月台送别的时候,眼睛还是泛了酸。

许小宝和黄景瑜拥抱一下,眼里也储着泪,让黄景瑜早点儿回来。

黄景瑜拍拍许小宝的手臂,示意他会的。

许魏洲看着黄景瑜,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黄景瑜突然笑了,朝许魏洲张开了双臂:“来吧。”

许魏洲刚想上去抱住他,火车即将离站的哨声就吹响了,他失落地放下双手喊道:“赶紧上去吧,火车要走了!”

黄景瑜点头,转身走几步踏入车厢,回过身时火车已经动了起来。

火车头发出的呜呜鸣声响彻整个车站,黄景瑜和许家父子挥手示别,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忍了许久的泪水才终于肯落下来。

与此同时的许魏洲望着消失在铁轨尽头的火车尾,同样落下了一滴眼泪,砸入深色的衣襟。

16

自与黄景瑜分别,已经过去四年。虽然每年都会有寒暑假、探亲假,但许魏洲能见到黄景瑜的时间并不多,往往就只有那么几天。

许小宝也在两年前和一批同龄的学生下乡去了,家里只剩许魏洲一个人,除了偶尔和同事小朱聊聊天,平日里多是在读书和写作。

家里父母年纪渐长,没有精力来探访。许魏洲本身又因为曾经的那次批斗,人身被限制,没办法回上海看望,最多也只能书信来往。

原本以为日子也就这样平淡而乏味地溜走了,然而一个男人的到来,终于是让许魏洲的生活起了那么点儿波澜。

那个人站在宿舍门口时,许魏洲没戴眼镜,看得也不真切,只觉得他穿着似乎挺考究,猜他也许是个公务员。

“您好,请问您认识郑得民吗?”那个人开口问道,声音富有磁性。

“嗯……”许魏洲有些犹豫,“认识。”

“您是小宝的父亲吗?”

“是。”

“抱歉许先生,打扰了。”那个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我是专程来感谢您和黄先生的,一直以来感谢你们对得民的照顾了。”

“您是得民的亲戚?”许魏洲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那个男人摇摇头,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许魏洲也能猜到他正露着无奈的神色:“我……是他的一个朋友。”

许魏洲脑袋里一空,突然想起之前同小朱的对话。他意识到他是谁了。

许魏洲邀请那人进屋里坐,在他表示自己知道他和“娘娘儿”的事情后,那个已过三十的男人才和他坦白了一切。

这个人,名叫林青。他调任到“娘娘儿”所在的纺织厂作主任时,“娘娘儿”已经在单位里做了十二年之久。
他比“娘娘儿”小两岁,刚上任那天就注意到了“娘娘儿”。

“娘娘儿”本人长得白净,模样很清秀,也就是看见他的第一眼,林青就心动了。

从那以后,林青就想方设法接近“娘娘儿”,休息时和他谈话,给他带不容易吃到的食品,甚至下班时提出亲自骑车送他回家。

“娘娘儿”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思,后来到底是被林青的执着打动了,决定同他秘密交往。

两人会在夜里相约散步,在无人的树荫下相拥亲吻。后来的林青时常想起这段美好的时光,笑着笑着终究是泛着酸楚。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是何时何地被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被举报后,林青就先被上级带去审问,而“娘娘儿”便被那群学生兵拖走了。

两人在被不断逼问的情况下也不曾承认与对方的关系,然而最终他们还是被判了流氓罪。原本林青是要和“娘娘儿”一样被放到大西北去劳改,不过因为他父母不一般的从政地位,他被保回了天津,在家中禁闭了一年。

在天津被安排了工作后,林青一直试图联系“娘娘儿”,却始终没能联系上。

当他终于寻到“娘娘儿”的踪迹时,得到的却是“郑得民因病不治身亡”这寥寥几个字。

一年前的林青悲痛欲绝,他无法想象“娘娘儿”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是怎样度过的,也许是生不如死,无助又无望。

话到最后,林青默默掉下了眼泪,一时哽咽无言。

许魏洲也心觉沉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如何安慰。

想起自己和黄景瑜,许魏洲才蓦然明白当初黄景瑜的决定是对的。他们显然比林青和“娘娘儿”,要幸运得多。

送走林青后,许魏洲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仍是有些难受。

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黄景瑜和许小宝。

一生 13——14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13

一篇文章的发表,足以扼住一代人的命运,不是刀刃却利过刀刃。

由于学校暂时停课,许魏洲无奈只能在家里闲着读读书,听听广播,看看报纸。黄景瑜任职的车厂也开始渐渐停工,两星期后黄景瑜也不得不呆在家中,跟着许魏洲看点书,再者就是进行大扫除,总归要做些事情来消磨时间。

许小宝所在的初中部近期似乎是要举行什么游行活动,刚上初一的他被要求必须参加,本来以为可以跟着黄景瑜学吹口琴,却又不情不愿地只能追随着zu/xi的号召去到街上喊口号游行。

“ge命无罪,zao/fan有理,誓死捍卫mao/zu/xi!”外边传来了学生们响亮的呼声,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口号声也由小变大,直到许魏洲站到窗前寻找许小宝的身影时,游行队伍正好走到了宿舍楼后边的街道上。

许魏洲的视线始终穿梭在这群身着绿装、佩戴红袖的学生中,最终落在队伍末尾身高稍显矮的一个孩子身上。是许小宝。

许小宝手托着牌子,喊着口号,没注意到在楼上向外眺望的许魏洲。

他不明白这个游行是为什么,喊这些口号是为什么,举着牌子是为什么,只知道要跟着大家走,不做错事就足够了。

黄景瑜走到许魏洲身边,同他一样望着那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一瞬间有着难以言说的思绪。

许魏洲心里有些发慌,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他甚至开始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当那群学生中的几个找上门的时候,许魏洲那种不安的情绪就变得愈发明显。

领头的学生命令两名跟班挟住他的双手,许魏洲只能先配合着他们,毕竟他不想伤害这些孩子,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岁。

意料之中地,他看见了和他一样被学生挟着的同事小朱,两人相视一眼,似有许多话要讲,但眼下的情形实在不适宜开口。

那群学生把他们带到了学校的大礼堂讲台上,毫无预兆地向他们的膝盖上一踹,两人一下子跪倒在地,疼痛感瞬间引起了许魏洲的全身战栗。脖子上无故被挂上了一块木牌,许魏洲的脑袋一沉,冷汗顺着脸侧落在木板地上发出“啪”得一响。

他勉强扭过头去看了看周围的人,努力去辨别身边的一张张面孔,发现全都是学校的老师,而那个在最前边中间位置上跪着的人,正是他们学校的老校长。

老校长的身有旧疾,许魏洲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老校长要撑不住了,不知道已经在那跪了多长时间。眼看他身子要往前倾去,许魏洲想上前去扶,奈何自己都枷锁在身,动弹不得。

然而站在老校长身边的学生突然拽住了老校长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扯回原位,呵斥他让他保持跪着的姿势不许动,甚至上手鞭打。

许魏洲那一下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学生的所作所为。

不一会儿许魏洲感觉自己身上又挨了一脚,差点就要摔趴到地上。

礼堂里响起了那群学生激昂的演讲宣誓,之后全都是义正言辞的批斗,脑袋已经有些混沌的许魏洲已经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疼痛盖住了所有感官,能听见的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黄景瑜发现许魏洲不在宿舍里的时候已经是在许魏洲被带走的两小时后,若不是听许小宝说许魏洲被高年级学生给带去学校,他还以为许魏洲只是出去散散步。

匆匆跑到学校礼堂里的黄景瑜一眼就看到了仅剩在讲台上的几个老师中的许魏洲。

当时许魏洲已几近昏迷,黄景瑜已经顾不得其他几位老师的伤势,背上许魏洲就往医院赶。医生检查后只说伤势不重,昏迷也只是因为暂时性脱水,黄景瑜才得以安下心来。

想起和许魏洲一样昏倒在地的其他几名老师,黄景瑜让许小宝看着许魏洲,他自己去联系了几名同事,一起将那些老师也送到医院来治疗。

许魏洲在病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看见黄景瑜拧了湿毛巾替他擦洗面部。

一见许魏洲那双平日里湿漉漉的大眼睛睁开,黄景瑜就笑出了虎牙:“你醒啦。””

“黄景瑜,”许魏洲抓住了黄景瑜的胳膊,“我想坐起来。”

“好。”黄景瑜边答应着边又将他扶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靠上去。

许魏洲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黄景瑜就已经拿过盛满粥的饭盒递到他跟前,舀了一勺放他嘴边,示意他张嘴。

“我自己来。”许魏洲想接过饭盒自己吃,结果被黄景瑜躲了过去。

“你看你这儿刚醒,手上没多少力气,就让我喂你行不行?”黄景瑜重新舀了一勺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才把勺子连带饭盒递到许魏洲面前。

许魏洲这次倒也出奇地听话,也许是刚醒来身子虚不愿多说话,张嘴就把勺里的粥吞了下去。

直到许魏洲喝完盒里所有的米粥,两人也都没怎么对话。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许魏洲的床位靠窗,外边阳光正好笼罩了一半,空气里又因此参杂了一点儿明媚的味道来。

许魏洲看着黄景瑜收拾起饭盒和勺子,恍惚间脑海内闪过了昨天的影像,神经又一次绷紧:“校长、还有其他的老师们怎么样?”

“那群小畜生,把校长和一群老师带去了广场开批斗大会,折磨他们一天还不够,今天听说还要继续折磨他们。”黄景瑜没好气地说,“看来你们算是被折磨得轻的,要是他们敢再找来,看我不削了他们。”

“那老校长他们怎么办?”许魏洲几欲起身,可惜身体不着力,“难道放着他们不管吗?”

“管不了,”黄景瑜按住许魏洲的肩膀,让他好好坐着,“那群小畜生有领导包庇,骂不能骂,打不能打。”

“怎么会这样……”许魏洲突然心生绝望,原以为学生们都该是单纯善良的,绝不应与暴力沾边。怕就怕在被有心人利用,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伤人害己的事情。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惜这股劲却是使错了地方。

14

从医院回宿舍修养后的一段时间里,许魏洲倒是没再见到那群学生来逮人,偶有听见那些喊得震天响的口号声,心里也没了当初的不安,逐日变得麻木。

许小宝由于年纪小只被安排了宣传工作,此前的批斗现场他也在,看着那么多老师被人又踢又拽,他发声问过身边年纪稍大的同伴:“为什么要把老师抓起来?”

旁边人只让他别多问,照师哥师姐的话做就对了。

许小宝见没人愿意给个答案,只得眼睁睁目睹老师们被折磨的全程。明明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个旁观者,却觉着有千斤担压在肩上,甚至于窒息。

许魏洲被带走的那天,那群小兵把许小宝剔除在外,说他是许魏洲亲属,有连带责任,队伍里不会再留他这种成分不纯粹的学生,让他去教室里写检讨,写完了才可以离开,以至于许小宝赶急着落笔,随后在跑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

若不是黄景瑜带着清洗好的饭盒回宿舍,正好撞见许小宝在给自己磨出血痕的膝盖上药,也许他都不知道许小宝想自己默默忍到什么时候。

一家三口都在家闲了大半年,对他们来说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就是黄景瑜年后可以回车厂工作了。

学生兵那时候多数还在串联路上,大约是上头觉得这样罢工下去经济无法运作,才让恢复原先的生产工作。

那天黄景瑜去了车厂,许魏洲带着许小宝说俄文,却不想走廊里传出了一阵吵闹声,打断了他们的学习活动。

许魏洲放下手里的俄文书,让许小宝呆在座位上别动,自己走出门外打探情况。

“你们放开我!”熟悉的高音让许魏洲瞬间明白了是谁发出的响动。

他看见“娘娘儿”被几个学生兵钳着手,死命将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推。

整层楼里的邻居都走出来默默观望,偶与身边人窃窃私语。

“娘娘儿”的叫喊声直至被带出居民楼都没停过,许魏洲听着心里发颤,转身刚巧碰见同事小朱,才记起来自己想问“娘娘儿”是为什么被带走的。

“听说是被他厂里人举报了,理由是和车间男主任私通,犯了流氓罪,”小朱惋惜地摇摇头,“怕是要送去劳改。”

许魏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有些微微颤抖:“那个车间主任成婚没?”

“没,挺年轻的,三十不到。”小朱皱了皱眉,“难怪没结婚,原是喜欢男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就是问问。”许魏洲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你觉得这男的喜欢男的,正常吗?”

“也算不上不正常吧,”小朱笑了笑说,“也许只是生活方式上选择了一条与多数人不同的路。”

许魏洲点点头,眼眶竟泛了圈红,鼻子也觉酸涩。如今这世道还能有这样理解尊重他人的人,着实是太少了。

一连几个星期,许魏洲的心情越发沉郁,而老校长在家中病逝的消息,无疑成了压断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夜许魏洲发了疯似地喝酒,许小宝被黄景瑜送到了小朱那暂住一夜,他自己再回去照看许魏洲。

黄景瑜知道他心情不好,陪着他一起也喝了几杯,听着许魏洲絮絮叨叨的抱怨。

“你说他们都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许魏洲趴在桌面上嘟囔道,“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也没有打扰过别人的生活,只是因为背景身份不同,只不过……只不过喜欢上了一个……同性别的人……”

“他们都没错,你也没错,”黄景瑜把酒瓶收起来集中堆到了桌脚,“你也别再喝了,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许魏洲突然坐起身,凑到黄景瑜跟前,傻笑着问道:“黄景瑜,你喜欢我么?”

“你喝醉了,洲洲。”黄景瑜伸手扶起许魏洲,想带他到他自己的床铺上休息。

然而许魏洲顺势双手搂上了黄景瑜的脖子,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成一拳,呼吸几近交缠。

“洲洲……”黄景瑜刚想将许魏洲的手从脖子上拉下来,没成想许魏洲往前一凑,碰上了他的嘴唇。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两人的唇齿交错间,黄景瑜本能地收紧了拥着许魏洲腰部的双手,带着他往自己的床位倒去。

一生 11——12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11

一个月以前,黄景瑜就收到了自家长辈寄来的信件,信里边告诉他下个月底要来北京探访。

当时许魏洲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总感觉像个小媳妇儿要见公婆似的,虽然,也许性质挺相像。

其实许魏洲在刚搬到北京一年后的春季见过黄景瑜的母亲,那时候就是见朋友家长,很寻常的一件事情。之后倒是挺长时间没见了,因为黄景瑜在过年期间会回东北老家探亲,他自己也会带许小宝回上海陪父母过年。

不过自饥荒时期以后,他们倒是不怎么回去了,大约是到了普遍该成家的年纪,一回去家里父母亲戚都在催婚,他们又都心照不宣,能避免就尽量让自己逃开这个话题。

许魏洲的父母年前到北京来拜访过,黄景瑜那时候表现得有点儿诚惶诚恐,端茶倒水细致招待,许老先生和他妻子都感觉到了他的紧张,纷纷都在宽慰他,让他放轻松。

许妈妈还开他玩笑说:“这孩子,慌得像是要见老丈人和丈母娘似的。”

话虽无心,倒是弄得黄景瑜和许魏洲心里一阵发愣,黄景瑜甚至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接话。所幸许老先生夫妇转移了话题,才让他记起来怎样将对话进行下去。

这次黄景瑜的父母都来了,然而黄景瑜还在单位里申请事假没赶回来,所以就先由许魏洲来接待他们。

黄爸爸和黄妈妈都很喜欢许小宝,一来就听见许小宝热情的招呼,可把夫妻俩给乐坏了。

黄妈妈摸了摸许小宝的小脑袋瓜,一直夸小宝乖巧懂事,笑着念叨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个像小宝这样可爱的孙子或孙女。

许魏洲沉默地倒着开水,微笑着请黄老先生和他妻子慢饮,心里却是针刺般一痛。

“对了,”黄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了许魏洲,“小洲啊,你打算成婚吗?”

“我带着小宝,怕是没有几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这个‘单身父亲’。”许魏洲手拿着抹布,缓缓擦着桌面。

“像小洲条件这么好的,肯定有姑娘愿意嫁你,只要小洲愿意,阿姨也可以帮你介绍。”黄妈妈倒是真有些心疼许魏洲,毕竟一个年轻人自己带着小孩也不容易,找个伴组成家庭分担一下,兴许还能轻松点。

“谢谢阿姨关心,”许魏洲礼貌地笑笑说,“我这样带着小宝其实也挺好的。”

“可是……”黄妈妈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黄景瑜的呼声了。

“爸,妈,”黄景瑜赶着回来,热得满头大汗,“我刚请完假回来,怎么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我跟你爸想着都没事情做,不如早点来看看你,就坐火车赶过来了。”黄妈妈招呼黄景瑜到跟前,“看你又瘦了不少,最近工厂忙了吧?”

“没,您这是有段时间没见我了,每次一见我都说我瘦,”黄景瑜转身接过许魏洲递给他的毛巾就往额头脖子上抹汗水,“哪有您说得那么夸张。”

“景瑜啊,你也是,”黄爸爸从来到宿舍后就只和许魏洲点点头示意过,没说过话,突然却是开口了,“家里人都想着你多回家探望探望,结果一年到头最多回来那么一次,也是匆匆忙忙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

黄景瑜默默低下头,心里感到愧疚。他知道父母年纪大了,家里姥姥姥爷更是不用说,他们都希望他好好照顾自己,成家后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过寻常日子,说到底也是为他着想,只是自己一看见许魏洲那双望着他就笑得如月牙般透彻的眼眸,就忘了一切能够过上正常家庭生活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地,黄妈妈提起了让黄景瑜尽早结婚的事情,甚至打算亲自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黄景瑜以自己想找到合适又喜欢的才结婚为由再次搪塞了过去,待到第二天上午将黄老先生夫妇安全送上开往沈阳的火车后,终于才舒了一口气。

12

又一年春假来临,学校放得早,许魏洲想着利用假期赶在春节前打两条围巾给许小宝和黄景瑜。

自从“娘娘儿”在某年春节前送了小宝一件针织的深色无袖毛衣,许魏洲其实已经有了自己动手织的打算。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许魏洲便由外婆带大的,跟在外婆身边学做了挺多手艺活,剪纸、插花、针织,虽不算精通,但基本都能够做好。

黄景瑜有天晚上去和住在隔他们宿舍几间屋的车间同事聚会聊天,喝了不少酒,回来时已经有些醉意,一见到许魏洲手里的红线球和针织棒,就凑过去问:“洲洲,织什么呐?”

“织围巾。”许魏洲手里打着线,没抬头看他。

“洲洲,你在织什么呐?”黄景瑜又绕到许魏洲身边问道。

“织围巾呢。”许魏洲接着编织手上的红线。

“洲洲,在织什么呐?”黄景瑜坐到自己的床铺上,不依不挠地继续问着许魏洲。

“不都说过了吗!你神经病啊!”许魏洲一下子就发起脾气来大声喝到,虽然不是真的想生气,只是性子向来有点儿急。

“洲洲,许魏洲,小zou,洲儿,”黄景瑜丝毫没受许魏洲那一吼的影响,又开口问道:“在织什么呢?”

许魏洲这次打定不再理会喝醉的黄景瑜,心想着幸好小宝暂时待在同事小朱那边,不然得被现在的黄景瑜给惊到。

许魏洲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再说话后黄景瑜那边也安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黄景瑜那头,才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放下手上的织具,许魏洲过去把黄景瑜还拖在地上的脚抬上床,帮他脱下了黑布鞋和白袜,正准备脱下他身上的薄外套时,黄景瑜突然就翻了个身,嘴里还念念有词:“媳妇儿,你在织什么呢……”

许魏洲手上一顿,瞬间耳朵充了血,科科笑出了声。

“真撒。”许魏洲模仿黄景瑜的口音小声说道,接着脱下了黄景瑜的外套,拉过堆在床尾的棉被给他盖上,替他掖好被角后又回去织他未完成的围巾。

除夕前一天,许魏洲把织好的两条红围巾分别送给了许小宝和黄景瑜。

许小宝拿到新围巾,自然是让许魏洲先帮他围上,然后特兴奋地跑去邻居小朱老师那里去炫耀。

黄景瑜给自个儿戴上后还往镜子里瞅了瞅,笑得两颗大虎牙都别住了嘴角。

“你都送我围巾了,我也得回礼,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黄景瑜摸着脖子上的红围巾,回过身笑着问许魏洲。

许魏洲看着黄景瑜的眼里闪着点点光亮,人还因为黄景瑜刚才臭美的样子在科科科笑,回复镇定后突然认真道:“твоя любовь(你的爱)。”

黄景瑜愣了一下,把手放进了裤袋里,眨了眨眼睛问:“啥?”

“没啥,”许魏洲转移了视线,望向窗外的一隅夜空,“带上小宝,我们三个人出去转转吧。”

“行,”黄景瑜套上灰色大棉袄就往门口走,“我去把小宝找回来,你准备准备。”

许魏洲点点头,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深蓝色大衣,戴上针织帽,顺便拿上了许小宝的帽子和手套,带上钥匙便出了门。

三个穿戴整齐的人手牵手走在几乎没人的大街上。许小宝走在黄景瑜和许魏洲中间,刚好由两个大人牵着,也不怕他乱跑走丢了。

黄景瑜呼出一口气,瞬间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空气中。

许小宝有样学样,接连哈气,专门制造出白雾。许魏洲看许小宝这么做,也陪着他一块闹,拼命吸气呼气,似要比个高下。

黄景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陪着他们一起幼稚地哈气,像是要把方才心中因太明白而产生的烦闷也一并呼出去。

若是在街口远远望去,会发现有一家人正拖着长长的背影,在天空即将落下大雪的时刻,朝灯火通明的居民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生 9——10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9

艰难的两三年一过,温饱问题慢慢解决后,一批年轻人开始了结婚潮。

许魏洲听说同办公室里的几个女老师都在筹划婚事,有两个已经决定在几天后就和对象去领证了。

刚好他和外婆学过剪纸,单位里两个女同事都带了红纸让他帮忙剪几个红双喜,想着自己挺长时间没剪过了,正好再熟悉一遍,便一口答应下来。

上手时许魏洲才发现自己已经手生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刀,只能随便拿一张废纸过来练习双喜的剪法。
庆幸的是他还没忘得那么彻底,剪过三四张废纸后就清楚怎么剪了,几个双喜成形后都挺规整。

他铺张开来看的时候,为自己的手艺时隔多年竟还没落下这事儿欣喜了几分钟,活像个刚学会了几个汉字的孩童。

两位女同事拿到属于她们的双喜时也夸赞了许魏洲一阵,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直摆手说一般一般。

回头许魏洲和黄景瑜提起这件事,黄景瑜突然就笑出了声,说:“因为剪好了几个双喜就乐成那样儿,咋这么逗呢你?”

“要不你剪一个给我看,要是剪得比我好我就做一星期的饭。”许魏洲一下有些不乐意了,想和黄景瑜打个赌。

“才一个星期多没劲,要做就做一个月。”黄景瑜本来没想戏弄他,可听许魏洲这么说,他就忍不住想作弄。

许魏洲嘟嘟嘴,声音闷闷道:“一个月就一个月,我说话算话。”

一看许魏洲这表情,黄景瑜瞬间就心软无比,抬手就摸了摸他后脑勺,收回来时顺手拂过了他的耳垂。看着许魏洲的耳朵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一片,他脱口而出:“zen可爱。”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分钟,屋里气氛不知怎的就有些不寻常,最终是许魏洲先忍不住跑出了宿舍,说是去趟公厕。

黄景瑜的目光追随着许魏洲飞奔而出的身影,视线定在了门口,自己的脸也变得有些红润了。

许魏洲一到洗手池就捧一手水往脸上拍了拍,试图降降自己脸上的热度。

虽然两人从来没有明说过什么,但许魏洲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特别的东西,只是默契地谁也没提。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送给同事的红双喜,明明那么喜庆的颜色,却又刺目得让人不愿多看。

他想为自己剪一个‘囍’,却也只是想想。

10

许小宝迷恋上了听人吹口琴,特别是在新任的音乐老师被调来他所在的小学之后。

许魏洲一下课就去小学部接许小宝回家,结果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教室里的小朋友都走光了,小宝的班主任也不在,不知道要往哪里找去。

对许魏洲寻他的事毫不知情的许小宝,此时正在音乐教室里跟着高年级的合唱团学生听老师用口琴吹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许魏洲急得没办法,只能去校园广播站让负责人帮忙用广播把许小宝找出来。

当许小宝听见广播里清楚地说出了“许杰文”三个字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了许魏洲还在等自己。

他赶紧按刚才广播的指示跑回了自己的教室,远远就看见许魏洲在门口站着,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爸爸!”许小宝兴奋地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许魏洲的大腿。

然而许魏洲用力把小宝的双手一挣,蹲下来打了下小宝的屁股,握住他的肩膀大声斥责道:“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担心你!”

许小宝委屈地嘟起了嘴,眼眶有些红:“我去听老师吹口琴……”

“那你也不能自己走了!”许魏洲抑制着自己的脾气,“你要听可以,至少要和爸爸说一声。”

许小宝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许魏洲摸摸许小宝的头,抹掉他眼里蓄着的泪,终究是不忍心骂他,起身牵起他的手说:“回家吧。”

晚上黄景瑜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三人围坐着吃饭的时候,许小宝突然开口:“爸爸和瑜叔叔会吹口琴吗?”

“我会一点儿,”黄景瑜回应道,“刚来这里的时候跟别人学过。”

“那瑜叔叔能吹一下吗?”许小宝睁着大眼睛,眼神里透着渴望。

黄景瑜最是受不住许家父子俩的这种眼神,直接就答应了许小宝的请求:“能,吃完饭叔叔再找找口琴,看看还在不在。”

“原来你还会吹口琴!”许魏洲惊讶地看着黄景瑜,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那是,内时候我正是处在比较热情好学的年纪。”黄景瑜用有些奶气的声音说道。

许魏洲眉眼带着笑意,夹起一块土豆放小宝碗里催促他吃饭。

饭后许魏洲去洗碗盘,黄景瑜拖出床底的储物箱,翻找了一阵,终于摸出了一个金属质的物件。

黄景瑜把擦洗干净后的口琴放嘴边,试着吹了几声熟悉下音调。

许小宝坐在板凳上晃着双腿,等着黄景瑜吹一首完整的歌曲。

似是摸清了发音的方法,悠扬的曲调由黄景瑜手中的琴腔里传出,许魏洲方才洗完碗筷进屋,一下子也被这曲子吸引住了。

许魏洲认出了是《山楂树》的曲调,他一直觉得这首歌好听,学校广播里时常放,但几乎都是合唱版。

黄景瑜等到自己吹过两遍一样的调子后停下来,才发现许家父子并排坐在板凳上,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盯着他看。

“瑜叔叔真棒!”许小宝先鼓掌发声。

“好听!”许魏洲附和着拍掌,科科科笑道,“不愧是我瑜哥!”

“谢谢你们来听我的口琴独奏会!”黄景瑜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来配合他们。

三个人瞬间都迸出了笑声,似是充盈了整个夏夜。

一生 7——8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7

黄景瑜近日来经常梦见排骨。

他昨夜又梦到自己带着许家父子俩到一家小饭馆里头吃了顿好的,尤其排骨,他记得是吃得最多的。

然而一早起来,黄景瑜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穿戴好后去食堂领回来三四个有些硬的窝窝以及较非饥荒时期要稀一些的一锅米粥。

刚要去叫醒许魏洲,黄景瑜便听见了他啧啧嘴的声响。

猜到许魏洲大约和他一样梦见自己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黄景瑜突然就想让他再多梦一会儿,越过他侧着的身子,轻轻地摇醒许小宝。

可惜许小宝醒来时发出的喃喃声还是打碎了许魏洲的美食梦,两父子几乎同时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许魏洲嘴里还抱怨着“我的鸡腿没了”,接着才摸索着把小宝放到地上去。

黄景瑜的心脏瞬间被这俩父子的动作给刺激了一下,只觉得他们可爱无比。

等三人都坐在饭桌前,黄景瑜和许魏洲为分窝窝这事儿起了点争执。

“你多吃点儿,本来就瘦,再饿下去不得饿倒!”黄景瑜把盘里最后一个窝窝放到许魏洲碗里。

许魏洲赶忙推回去:“我都说我不用,你在车厂里苦力活多,不多吃点哪来的力气?”

“你看你都饿得在学校晕倒过一回,当时把人办公室女老师都吓了一跳,要你在上课时倒了,不得把小孩儿们吓到?”黄景瑜坚决要把这个窝窝塞给许魏洲吃下去。

“那不是因为那天课多了点,我站久了一点,回到办公室脑袋才觉得有点晕的嘛……”许魏洲也固执,虽然话说到最后也没了原有的底气。

“洲洲,我这儿真不怕饿着,”黄景瑜最后还是把窝窝塞在了许魏洲手里,“老刘他媳妇儿经常从她家乡那儿带回挺多粮食,老刘自己也会带一些到车厂里分给我缓缓肚子。”

许魏洲看着手里的窝窝,把它掰成两瓣,硬又把其中一半伸到黄景瑜嘴边:“一人一半总没错。”

黄景瑜眼看拗不过他,张嘴就叼住那半块窝窝,回头叮嘱许魏洲和许小宝都多喝点米粥。

8

许魏洲近期遇上了一件烦心事。

许小宝鞋子上的鞋带裂了,再加上鞋子穿得有些时日,已经磨得几乎不能穿了。许魏洲得买双新鞋子给他。

可是这段时间大家过得都不好,许魏洲手里也没那么多钱,一时半会儿还买不了。

黄景瑜下午一回到宿舍就看见许魏洲愁着脸琢磨着什么。

他悄悄把许小宝招到身边问:“知道你爸爸今天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小宝的鞋子坏了,爸爸在想办法修理。”许小宝凑到黄景瑜跟前小声回答道。

“洲洲……”黄景瑜刚想问许魏洲要不要直接给小宝买双鞋子,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高音。

“景瑜哥,”门外站着“娘娘儿”,“小宝。”

黄景瑜转身看见他,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许魏洲听见了也转头跟着问了声好。

“我刚煮了些姜汤,景瑜哥和小宝要不要来喝点儿?”“娘娘儿”笑着,柔声问道。

“小宝,要不要跟着得民叔叔去喝姜汤?”黄景瑜蹲下和许小宝平视。

许小宝作为一名小吃货,毫无疑问就想跟着去喝,黄景瑜把许小宝转交给“娘娘儿”,自己却没跟着去:“得民,你带着小宝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这儿还有点事儿要做。”

“娘娘儿”看起来像是有些失落,倒还是笑着牵起许小宝的手说好,便转身带着小宝朝他宿舍走去。

方才黄景瑜还没来得及把包里的白馒头拿出来,这会想起来了,立马就把它掏出来送到许魏洲面前,“洲洲,这是老刘给我的白馒头,我吃过了,这给你吃。”

许魏洲接过它,眼睛里都闪着光,但是转身又把它放在一个碗里,“留给小宝吃。”

“小宝食量没你大,你吃了吧,晚上还有饭。”黄景瑜拉过一张凳子坐到许魏洲跟前。

“你真的吃过了?”许魏洲有些怀疑地看着黄景瑜。

“我真的吃了,我发誓!”黄景瑜瞬间举起手放在脑袋旁,表情诚恳。事实上他心里还是挺虚的,一旦说出他没吃过的真相,许魏洲又得和他争半天。

许魏洲半信半疑,撕了一半后自己才啃了几口。

“小宝的鞋还是买一双吧,”黄景瑜看他吃着馒头,“钱不够我来帮忙凑。”

“我想办法修好就行,等我再发工资就帮小宝买一双。”许魏洲不希望买鞋的事情打扰到的黄景瑜,他更倾向于自力更生,而小宝是他个人的责任,只要自己能够解决就不麻烦他人,虽然他心里把黄景瑜当家人,可是到底是没名没分。

“没事儿,我也出一部分钱,当是我给小宝的一份心意。”黄景瑜笑得露出两颗大虎牙,直直地盯着许魏洲那双的大眼睛,想求得他的认同。

之后两人也没争下去,还是取了黄景瑜提的主意,解决了小宝没鞋子穿的问题。

一生 5——6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5

一如既往地,许小宝和许魏洲起晚了。

黄景瑜去食堂领了几个馒头和一小锅粥,一回到宿舍就赶忙把许魏洲和许小宝一同叫醒。

许魏洲一听见呼声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坐起身轻轻晃了晃睡在床铺里边的许小宝:“小宝,快起来,要上学了。”

许小宝喃喃地翻了翻身,抬手揉了揉眼睛。

许魏洲伸手到许小宝后背将他扶起来,放他坐着清醒清醒,自己迅速下床取下挂在衣柜外边的白衬衫和放在桌面上的黑西裤,匆匆往身上套。

黄景瑜踱步到许魏洲和许小宝睡的床边,把许小宝抱起来,放他到地上站着,手上拎着小件的背带裤蹲到他跟前:“小宝来,抬起你的小腿,把裤子穿上。”

许小宝倒也迷迷糊糊地配合着黄景瑜的动作,慢吞吞地把两只小脚都放进了裤腿里,黄景瑜熟练地调整好裤头扣上纽扣,转身就帮许魏洲把露出来的衣角塞进裤子里理齐整。

“你们俩快点儿去漱漱口,”黄景瑜轻推着许家“父子”到门口,“赶紧得啊。”

“欸!”许魏洲回应完,带着迷糊的许小宝到公共洗漱池速速收拾干净。

刚要往回走,两父子便碰见了熟人。

“早上好!”许魏洲笑着问候了一句,抱着小宝就准备溜,“不好意思,小孩赶着上学,我们先走啦。”

被留在后边的熟人怪嗔了一下,摇摇头走到水池边,轻轻扭开水龙头用手里的杯子接水。

6

下午刚骑车接许小宝回家,许魏洲又遇上了早上见着的熟人。

许魏洲刚来北京那会儿就已经认得他了。那时许魏洲要搬进现在的宿舍,黄景瑜在那个时间点上又是工作中,他忙着搬行李,怕小宝一个人乱跑,这人就过来帮着照看小宝。

这人性子虽然怪了点,倒是好心肠。因为他动作行为上表现得像是女性,说话也似女孩般尖着嗓子,邻居们私底下都戏称他“娘娘儿”,不过明面上大家还是直呼他的名——得民。

听说他父亲原来是个寻常农户,解放战争那会儿被国军抓去前线打仗,后来再没回来过。家里就他最小,前边几个都是姐姐,许是家里的女人多,耳濡目染,再加上身子薄弱,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许魏洲觉得他这样算不上不正常,毕竟有着特殊的背景原因,只是性格上像个女孩,而且人在纺织厂工作,靠自己支撑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最重要的是,“娘娘儿”对许小宝真是挺好,经常会带些小糖果回来逗他开心,甚至会在过年的时候送给小宝一件亲手织的毛衣。

不过在后来面对许魏洲的时候,倒是没最初那么热心了,反而常常在许魏洲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不屑地轻哼一声,越过他理都不理。许魏洲倒是不介意,只要见到他都会热情问候。

这次也一样,许魏洲牵着小宝上楼撞见了“娘娘儿”,同他说了声下午好。

他也当看不见许魏洲,弯下身子握了握小宝没被牵着的那只手,笑问道:“小宝今天在幼儿园里开心吗?”
“开心!”许小宝兴奋地说,仰着小脑袋,“今天午饭吃了个大鸡蛋!”

“小宝开心就好,”他抬手摸摸小宝的头顶,“叔叔有点儿事情要办,小宝好好回家休息吧,叔叔走了,再见。”接着便错身离开了楼道,消失在了大门口。

许小宝挥手告别,回头看向许魏洲,拉了拉许魏洲的手示意他们该回家了。

许魏洲微笑着弯腰抱起许小宝,慢慢爬上楼。

一生 1——4

一生
年代AU
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
1
“小宝!”许魏洲匆忙拎上许杰文的小背包站定在门口朝里喊了一声。

小杰文小步跑到许魏洲腿侧赶忙拉住了他的手指,嘭嘭嘭就要往外跑。

许魏洲迅速落锁,顺手抱起了小杰文便转身疾步走,在楼道里和遇见的邻居们打了下招呼,越过他们,然后又快速地下了楼梯。

这样的情景时常上演,他们的邻居们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紧接着到了楼下停车棚,那里一整排都是附近居民的自行车。黄景瑜已经推着自己的那辆出来,正准备往宿舍楼下骑去就看见许魏洲带着小杰文朝他这边匆匆赶来。

“来,小宝坐好。”许魏洲将小杰文放到黄景瑜座前,把小背包挎在小杰文身上,扬手拍了下黄景瑜的臂,“去吧。”

“成儿。”黄景瑜一边扶好小杰文,一边准备着蹬自行车踏板,“那我走了啊,你也赶紧去学校,自个儿路上也注意点儿。”

“我知道,”许魏洲收紧夹在自己胳肢窝的课本和教案,伸手搡了搡黄景瑜肩膀“赶紧去吧,小宝要迟到了。”

“小宝,咱们走!”黄景瑜踩下脚踏板,一下骑出了好几米,小杰文被这迎风的刺激感影响,忽得也兴奋地喊起来:“走喽!”

许魏洲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逗笑了,心里想着大傻子和小傻子,抬手看了下手表,面色一凛,赶忙往反方向走去。

2
据许魏洲同志自己回忆,小杰文跟着自己住完全是自个儿叛逆又倔脾气引发的后果。

那时候许魏洲才刚从师范毕业,本来靠着父亲朋友的关系应当分配到上海的某所中学任教,毕竟他父母都不希望他走太远,在上海的话,将来的工作和生活上的一切都好帮他安排。可是许魏洲偏偏是个不愿靠关系,又不听从安排的主,即便他母亲几次三番用各种理由相劝,他也不曾动摇过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心。他的父母倒也不希望过分干涉他的决定,便随他去了。

至于许杰文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前边也说了,许魏洲自己是个倔脾气的人,下了决心的事情一定是会做到的,不死不休。而许杰文,正是他的决心之一。

小杰文原来是他堂姐的儿子,可惜他堂姐的丈夫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两个人。堂姐的情绪日益消沉,终于有一天,她选择了死亡这条不归路,最后只留一岁不到的小杰文孤零零一人。

许魏洲那时无法理解堂姐的自杀行为,他只觉得小杰文没了爸爸又接着失去了妈妈,实在是可怜。没有了亲生父母照顾的小杰文,自然要找直系亲属带大,然而堂姐和她丈夫的父母也都不在世了,她丈夫那边的亲戚又没人愿意接手,所以这孩子只能交由堂姐的叔叔,也就是许魏洲的父亲一家来照看。许魏洲的父母自然愿意收养小杰文,然而到底是没有了年轻人的精力,年纪渐大,可能管教不来。许魏洲考虑到了这一点,想着自己是小杰文堂舅,等到成人了便有能力照顾小杰文,便暗暗下了决心,只要将来自己独立就把小杰文带在身边,像个父亲一样照顾他。

于是四岁多的小杰文在许魏洲于父母面前一再坚持自己主张的情况下,跟随他的“爸爸”到了北京。

3
黄景瑜最近觉得有些苦恼,因为相亲的一点儿事情。
他在如今的工作单位里当技术工人已经有七年之久了。虽然他年岁不大,现今才二十四岁快二十五,单位里就已经在帮他物色相亲对象了。

前几天他刚听从单位安排与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相亲,当然,因为两人性格与兴趣不和,这场相亲算是吹了。结果现在,他又要与单位推荐的另一名相亲对象见面,地点定在离车厂不远的小公园的某张长椅旁。

黄景瑜拿着一本杂志,在长椅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和自己一样拿着杂志的人。不一会儿,确实有个穿着灰色呢绒大衣,戴着褐色围巾,手执杂志的年轻女性朝他的方向走来。那位女士走近后打量了他几眼,试探性地问他:“你就是单位介绍来的那个人吧?”

“没错。”黄景瑜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黄景瑜。”

那名女士也伸出手与他握手问好,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背景、爱好。出于礼貌,黄景瑜自然也和她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背景和喜好。在后来的聊天过程中,黄景瑜清楚地感觉到了女孩的热情,这女孩小他一岁,长得挺白净,父母都是公务员,独生女,单纯又有些任性。也不知道为什么,黄景瑜突然就想起了许魏洲。他记得他也是个独生子,对人挺好,单纯又固执。其实固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种任性。

“黄景瑜!”对面发出一阵尖锐的喊声,把已经在自己的思想中漫游的黄景瑜惊回了神。

“你在听我说话吗?”对面的女孩质问道。

黄景瑜有些羞愧地笑了笑说:“抱歉,刚才走神了。”

女孩本来有些埋怨,可是一想到自己对他还是有好感,便鼓起了勇气再向黄景瑜问了一遍:“我们……试试看呗?”

黄景瑜一下有些愣神,有些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腿侧,看着女孩满怀期待的眼神,怕直接拒绝会伤了她的心,但是自己确实对她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感情上的事情并不想将就,最后还是委婉地回绝了人女孩的请求。

于是毫不意外,黄景瑜的又一场相亲,吹了。

4
许魏洲任教的中学这边经常会和黄景瑜所在的单位联谊,毕竟学校里女老师明显多,车厂里自然是男同志多。联谊会,无疑就是种变相的相亲会。

在联谊会前,无论是女同志还是男同志都会打扮一番。女同志们都会穿上漂亮的花布裙,踏着高跟的凉鞋走进会场,而男同志都统一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迈向在场心仪的女同志。

许魏洲和黄景瑜倒是对这种“相亲大会”兴致缺缺,本来想一块到放着零食的长桌上磕磕瓜子说说话来消磨时间,结果半路出现了一位女教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并向黄景瑜发出了跳舞邀请。只是跳跳舞,更何况是人女孩先提出的请求,当众拒绝她也许会让女孩感到难堪,所以黄景瑜让许魏洲先去座上等,随后跟着那女孩去了舞池。

许魏洲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有点难过。看着黄景瑜和那女孩跳舞,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几乎没有过什么感情经历,中学的时候倒是有暗恋过一个女孩,但是上大学后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了。他也知道,喜欢上一个同性别的人是不对的,不正常的,很多人说过这是种病,是需要医治的。可他喜欢黄景瑜,又觉得没什么不对,那种感觉就和他当初暗恋女孩时是一样的,他会羡慕,会嫉妒,会想念,而且,无法控制。

眼看着这场联谊舞会不会那么快结束,许魏洲也没什么心思呆在会场里,便起身走到会场帘幕后的无人空地。
悠扬的音乐声持续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往裤兜里摸了摸,夹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随即摸出了火柴盒,刚想划燃,就听到了愈来愈进的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里抽烟?”黄景瑜走过来,蹲在许魏洲身边,“我刚看见你走了,以为你有什么事儿,找个借口溜了出来。”

许魏洲默默收起了火柴盒和烟,“我不知道在里边干什么,觉得有点闷就出来了。”

黄景瑜盯着地面,竟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许魏洲仿佛瞬间有了主意,转头对黄景瑜说道:“不如我们俩来跳舞!”

“两男的怎么跳?”黄景瑜有点摸不着头脑,直盯着许魏洲,想寻个答案。

许魏洲站起来,手拉着黄景瑜的手臂,带着黄景瑜一起站立,“该怎么跳怎么跳呗。刚好这里也能听见里头的音乐。”

随着手风琴独奏的的舞曲,许魏洲一只手搭上黄景瑜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黄景瑜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侧,让黄景瑜跟着自己的节奏走,舒缓地摇晃着舞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喜悦的,刺激的,隐蔽的,并持续到了舞曲结束。

为老大新剧打call(*/∇\*)
曲子很好听😊